黄河的泥沙，这些年少得让人吃惊。最多的时候，每年流进黄河的泥沙有16亿吨，现在一年不到3亿吨，央视给出的数字是2.7亿吨，算下来少了八成多。 按常理，这是天大的好消息，可治黄的专家们最近反倒提了个醒，过去攒下的那套本事，快要不够用了。 先说这份成绩单是怎么来的。11月6日，国务院新闻办公室开了一场发布会，主题就是治理黄河80年。水利部和黄河水利委员会的负责人轮番介绍情况，从防洪、水土保持到生态补水，几乎把这条河80年的变化翻了个底朝天。 最直观的是防洪。黄委负责人在会上说，这80年里，黄河下游花园口站先后来过12次洪峰流量超过每秒1万立方米的大洪水，全都扛了过去。 历史上黄河三年两决口、百年一改道，下游老百姓吃够了苦头，这样的局面早就成了过去时。再看断流。上世纪90年代，黄河下游断流是常事，最严重的年份，河口一带一年有两百多天见不到河水。 现在黄河干流已经连续27年不断流，这个数字在发布会上被反复提起，分量很重。泥沙为什么能少这么多？功劳很大一块在黄土高原。 几十年里，一代代人在沟沟坎坎上种树种草、修梯田、打淤地坝，黄河流域的水土保持率提到了69.75%。山坡上的土留住了，冲进河里的沙自然就少了。另一块功劳在水库。 龙羊峡、刘家峡、三门峡、小浪底这些大型枢纽，像一道道闸门，把上游下来的泥沙拦在库里，再找机会往下送。下游的大堤也加高加固了好几轮，上拦下排、两岸分滞，这套工程格局是几代治黄人一点点搭起来的。 调水调沙是黄河上的一门绝活。说穿了，就是让几座水库掐准时间一起放水，人为制造洪峰，靠水流把河床上淤着的沙一路推进大海。2002年头回试验，到今年已经是第33次。 今年这一轮6月22日启动，多座水库联合调度，前后持续将近三周。今年的家底比往年厚。小浪底起调水位定在252米，比去年高了大约6米，库里的蓄水比去年多了将近10亿立方米。 水多了，底气就足，按照方案，这一轮水库排沙预计超过1亿吨，万家寨、三门峡、小浪底唱主角，陆浑、故县、河口村几座支流水库打配合。这门功夫的难处在于接力。 一座水库靠自己的水，冲不走自己库里的沙，只能让上游的水库先放水，下游的水库跟着排沙，一环扣一环，水流不能断，沙也不能半路落下。焦点访谈今年7月报道，调水调沙累计送进大海的泥沙已经接近40亿吨。 成绩摆在这里，为什么专家还说老本事不够用？黄委专家魏向阳10月底接受科技日报采访，讲了一番话。 大意是，黄河的水和沙都明显变少了，这里面有水土保持的功劳，有水库拦沙的作用，也有气候变化的影响，原来围绕沙多建立起来的那套技术，得跟着调整。这话听着有点反直觉。沙少了还不好吗？问题在于，治黄几十年，几乎所有的经验、模型和调度规则，都是照着沙多这个前提定的。 前提变了，参数没跟着变，就容易出岔子。好比一个人减了几十斤，衣服还按原来的尺码做，怎么穿都不合身。就拿调水调沙来说。过去它的头号任务是排沙减淤，水放得越猛越好。 现在河里的沙少了，水库还照着当年的力度往下放，冲刷的效果一年不如一年，还会挤占城市供水、农业灌溉和生态用水。今年的调度方案，已经把控制含沙量、照顾下游水生生物写了进去。 河床怎么变，也得重新摸规律。治黄人过去讲多来多排、少来少排，多少水配多少沙，心里有本账。现在这本账的底数在变，模型的边界条件和优化目标都得重算。 老理论没有错，可拿老办法算新问题，算出来的答案不一定靠谱。 魏向阳还提到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。 如果把干支流水库、淤地坝拦下的沙，还有灌溉引走的沙都算回去，潼关以上的流域，每年产沙量仍然在5亿吨以上。换句话说，进河的沙少了，黄土高原产沙的家底并没有消失，只是被一道道工程拦住了。这就带来一个长远的问题。 水库的库容是有限的，淤地坝也会慢慢淤满。拦沙工程一旦到了寿命期，那些被截住的泥沙会不会重新进入河道，这是治黄人必须提前想清楚的事。眼下的好局面，靠的是工程持续发挥作用。 河口也是一个新课题。黄河三角洲是泥沙一点点堆出来的陆地，沙多的时候，河口每年都在往海里长。沙少了以后，海浪的侵蚀就可能占上风，一些岸段会后退。 过去担心的是泥沙太多淤塞河道，将来要操心的，可能是泥沙太少守不住海岸。下游的河槽同样要重新评估。 大河长期得不到足够的泥沙补充，河道会慢慢从游荡摆动走向稳定归槽，看上去是好事，可大堤和河槽之间的关系、险工险段的位置，都可能跟着变化。防洪工程原本按照老河势设计，新河势出现后，得一处处复核。 治黄的目标，正在从控制灾害往维持健康转。80年前，人们想的是怎么让黄河不决口、不改道；现在要想的是，在泥沙变少、水量也偏紧的条件下，怎么让河槽保持足够的深度，让上下游、左右岸的用水都能平衡。 接下来有几件事值得盯着看。古贤水利枢纽正在建设，它位于黄河北干流，建成后会和小浪底、三门峡这些骨干水库联动，把水沙调控体系补齐。 按照黄河流域的规划，再过几年，也就是